▼ 為了平凡但平等的愛而寫

▼ 林天遼中心,石遼。關乎於那個我們再怎麼試圖逃脫、眼淚卻終將歸去的方向。
其實我自己無法精準定位這篇文的Tag,只能確定非全糖
總之劇情有點正經(?)包含一些可能不是讓人很愉快的內容。

OOC+私設多注意!

▼ 偷一句我女神的文裡我最喜歡的話:「希望我們都能彼此同理」

▼ BGM: ONE OK ROCK - Hard to Love

OK?



林天遼並未向親人隱瞞和學長在一起的事。

起因是與大哥的通話。當時他因為藏在床底下的R18獸人同人誌被翻出來而亂了分寸時,石虎覆上了他由於緊張而不自覺緊握的手,肉球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安慰著他,微笑著搖搖頭,嘴型無聲地開合。


──不用在意我也沒關係喔。


林天遼知道這是對方的好意,可是他不能老是利用他人的溫柔逃避問題。他翻過手背,改與石虎的雙手交扣,像是只要緊握著石虎的手,他將能無所畏懼。對方略高於他的體溫透過相觸的肌膚傳來,從中林天遼彷彿獲得了珍貴的勇氣。林天遼一五一十,將他與學長已經交往同居的事全盤托出。

大哥雖然有些驚嚇,不過主要是針對他們倆的交往進度之快,囁嚅著擔心他遇到愛情騙子之類的話語。聽完大哥擔心的緣由,林天遼忍不住爆笑,原先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。石虎在一旁,裝出一副極盡委屈的表情朝他湊近,好讓林天遼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無辜雙眼。


他哈哈大笑,暫時放下了手機開了免提。攬過石虎的肩讓彼此的距離又縮短了一點,動作輕柔地在對方的頰側、吻部落下幾個安撫的碎吻。直到話筒另一端由於被忽略而狐疑地問話,他才將手機重新放回耳邊,看著石虎漲紅的雙頰輕笑著應答。


大哥出乎他所意料地、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性向,大概是在翻開那些同人本後心裡也有個底了吧?不過,爸媽那邊,果不其然一時之間很難接受。


那陣子他和家裡的關係鬧得很僵。除了定期的聯繫斷了以外,學期中的連假,乃至於整個暑假,以往總是早早買好返鄉車票的他,一反常態連搶票都沒搶。


大哥勸過他,甚至石虎──大概是最為清楚家庭關係不睦的尷尬的人──也開口勸他。而他總會搖頭,繃著臉出聲回絕提議後,不顧石虎的阻止便強行掛斷與大哥的通話。


在這樣的晚上,不管隔天是否有行程安排,他總是主動要求石虎的擁抱。此刻他渴求親膩的撫觸、更加窒息的親吻,還有激烈到能夠麻痺一切的高潮。哪怕只有剎那,暫時不要想起這些煩惱該有多好。


在美好餘韻中林天遼卻無法自止地顫抖起來。石虎沒有向他問話,只是環著他,吻著他痕跡斑斑的背部,蹭蹭他的後頸,然後扳過他的肩,撫上他佈滿淚痕的臉龐。


那是最為煎熬的一段時光,誰也不好受。有時候他會想,自己是不是太早向家人坦白,如果等到經濟獨立後再來談,會不會處境就不會那麼尷尬?然而,所有的「如果」、「可能」,對於現狀都無濟於事,一切已經覆水難收。


林天遼心底當然清楚,自己出櫃的事對於家人可能造成的衝擊有多大。可是他仍愛著家人、仍想念老家。他記得家裡每個需要大拜拜的節日,躊躇著是不是要打一通電話回家,卻在想起爸媽忙進忙出的身影後作罷;查詢氣象時會不由自主地先看向家鄉,才彆彆扭扭地在家庭的Line群組中提醒一聲注意天氣變化;第一次缺席家人的生日,但他還是用暑期打工的薪水宅配了一盒知名糕餅舖的糕點回家。


暑假過後,林天遼升上大二,終於在石虎跟大哥的鼓勵下恢復了定期聯絡的習慣。只是每次的話題千篇一律,圍繞著三餐作息有沒有正常、玩社團也要注意成績,最後,保重身體。


他曾經小心翼翼的,試著在與親人分享的生活趣事中提及石虎。可是電話另一頭的爸媽,無論原本被他蹩腳的笑話逗到再怎麼開懷大笑,口氣總是急轉直下,冷冷地直接進入了互道珍重的階段。

「阿爸!阿母!不管你們再怎麼逃避,現實就是這樣,我!是!個!GAY!對,你們的兒子就是在搞GAY!」


有次,他終於忍不住衝著電話大吼,吼出了那句總是割傷他的心的、人們總帶著促狹意味的話。原本在旁邊擠眉弄眼,示意他沒關係的石虎倒抽了一口氣,不可置信地望著怒不可遏的他。


他知道他的話語會讓爸媽很難受,可是、可是啊──為了過去,為了過去的那個在成長階段,就發覺自己與旁人不同的男孩、害怕被發現所以壓抑自身的男孩、不知不覺變得越來越宅的男孩。他無法退讓。


一直到男孩遇見了另外一名男孩,領著他走出那間小小的套房,一起到各式各樣的地方──那些之前只靠課本、網路上知道的地方。他們一一走過照片中的景色,嘗過各式文字敘述無法完全道盡的味道;在相同堂課堂裡或打混或認真投入課程,晚上在同一舞台上發光;他們一同遭遇了不是很科學的事情(雖然其中一人的出現本來就不是很科學啦),也險些失去彼此。雖然結論陳腔濫調,他們卻因此理解了對方的重要。


他好不容易、好不容易……才找到了一個,除了家人以外,對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……。可是為什麼,理應最了解自己的家人,仍舊不明白呢?


家人還沒掛斷電話,可是他聽見了電話的另一端有輕微的抽泣聲。林天遼張開嘴,試圖再說些什麼,卻失去了自己的聲音。頭部暈眩,連帶著身形搖搖欲墜。此刻他脆弱的不堪一擊。


林天遼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親口說出來了,這些形同宣示與雙親腦內根深蒂固的傳統家庭價值觀對立的話。他想起了石虎曾經提及的,顏書齊與老家鬧翻的程度,還有他親眼見識過的、那些分布在對方精實身軀上,大大小小的傷疤。他從來不忍探問,那些是出於他人施暴抑或是自戕。因此他所能做的,僅是在無數個依偎的夜裡,宛若儀式一般、虔誠地舔吻過每一道疤痕。


而現在的自己,是不是又步上親子關係破裂的前塵?


時值盛夏,林天遼卻覺得自己就像瞬間墮入冰窖之內,幾乎就要發抖起來。唯一支撐著他的,是當時石虎講述完整段經歷後,對他所說的話語。「阿遼,同為走出櫃子的人,你跟那時的書齊不一樣。因為……」


你有我在。


不需要對方說出口,林天遼早已了然於胸。不是空泛的情話,正是有石虎的陪伴,使他堅定了自己的意志。這一次,他必須挺身捍衛自己的性向、愛人以及價值。他不願繼續偽裝自己「正常」,儘管換來的是最親愛的家人們的無法理解,這對他造成的傷害無以復加。有如犧牲嗓音換來雙腿的美人魚,為了平等愛人的可能而背離海洋。當腳步落地,每個邁向自由的步伐都將椎心刺骨。


他把自己的內心毫無保留攤明在家人面前,可是林天遼不敢肯定,若是自己──最為真實的自己,如果遭到家人的拒絕……!


林天遼的腦袋還來不及往更糟的方面亂想,便落入一個最接近永恆的擁抱,他能感受到兩人相抵的胸膛下堅強搏動的心跳,昭告著,無論他們的心多少次瀕臨破碎,總會有彼此的陪伴與愛修補。漫漫冬夜是溫暖的爐火,炎炎夏日是沁涼的綠蔭。沒有爛俗的海誓山盟,可是對方用肢體語言無聲地向他訴說,不論如何,今後他們兩人風雨同舟。


在石虎的懷抱中,縱然有些沙啞、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

「阿爸、阿母。不用擔心我,沒有任何人把我『教壞』。我是個同志,我是個很好的人。」


隨著撫在他背脊上令人安心的力道,林天遼深吸了一口氣,語調放得更加和緩,溫和卻堅定地開口:「你們教導過我,處事要有先後、有輕重緩急,所以要懂得拿捏。可是愛呢?愛這種東西我根本無從度量,它無法用任何物質的價值換算等價。」


「我無法為了書齊而放棄你們,也沒辦法為了你們放棄他。那是因為……我愛你們,我也愛他。是你們一起,才成就我的生活。」


漢語裡將人與人之間的情誼,加以區分為親情、友情、愛情……等諸多細項。可是這些情感,全部都可以歸回到愛(Love)身上。是的,他們──爸媽、大哥、石虎與其他他所珍愛的人事物──這一切成就他全副的愛,因此無從分割。倘若他真能在他的愛面前做出抉擇,割捨掉對父母的愛,或是對石虎的,林天遼將不會再是林天遼自己──那個擁有遲鈍且笨拙的愛的人。


林天遼知道他頂撞長輩的行為非常衝動,可能會讓他們好不容易好轉的親子關係蒙受再度惡化的風險。可是他更清楚的是,他不會永遠是父母長不大的孩子。或許在家人的心目中,對他還停留在小學階段、才換上新衣就跌進泥巴坑,全身沾滿泥巴的印象。可是男孩會長大,成長為一個身心健全的男人,他能夠照顧好自己,不再萬事都仰賴雙親的首肯,無論好壞,皆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起全責。


在那次衝突之後,兩方都像沒事般,維持著聯絡的習慣,可是雙方都絕口不提他出櫃的事情,就好像他不曾坦白一樣。唯一的進展又如此微不足道──當他絮絮叨叨生活瑣事、不經意提起石虎時,家人只是沉默聽著,不再直接打斷他。每次當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又講起學長之後,林天遼尷尬地停下,心裡暗叫著不妙,深怕自己又觸動了長輩敏感的神經。而回應他的只是一陣沉默,林天遼別無他法,只好硬著頭皮轉換了話題。


原本他試圖抱持著樂觀的態度,努力說服自己,或許家人不是完全不能接受,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。隨著時間的拉長,年關將近,與老家持續僵持的尷尬氣氛下,他感到愈發焦躁。甚至連一向支持著他的大哥,也旁敲側擊地問起他是否回家過年。


「至少讓我們親眼看看,讓我們知道你過得很好。」


當時電話中的大哥的聲音很輕,輕到他幾乎要以為大哥就要哽咽。但大哥沒有,仍頑強地維持著林天遼心目中可靠大哥的形象。就算他們平常的對話內容依然嘻嘻哈哈沒營養,但林天遼清楚,是大哥一直替他擋下家中長輩們龐大的壓力,才沒有出現家長殺到他們租屋處堵他之類的鄉土劇戲碼。


他沉痛地闔上眼,這段時間所承受的各方壓力紛紛湧上,來自家庭的、社會的,還有自己給自己的壓力。他覺得非常、非常疲憊。與家庭的長期抗爭互有進退,如今只能勉強支撐著表面的和平,光是維持現狀就煞費苦心。膠著的狀況徒然消磨雙方的時間與耐性,在他屢屢試著放緩語氣、示意希望可以好好談,可長輩依舊對此視若無睹、拒絕溝通的態度使林天遼無可避免地感到灰心。


在碰了那麼多次釘子後,他依然無法抱持大破大立的想法、大刀闊斧直接就此斬斷與親人的牽絆──林天遼從來不是那樣決絕的人,況且這與他的信念相違;即使如此,他依然無法佯作若無其事,在此屈服投降。


縱使身具陰陽眼的天賦,有一位石虎妖怪男友,林天遼終究是一名平凡人,擁有平凡的愛,這份愛的本質與他人並無不同,為何他──還有所有與他有相似困境的人們──他們的愛「需要」被放大檢視、「必須」被他人認可?無論現實或是網路,都存在著諸多惡意,從躲在帳號背後煽動及叫囂的仇恨言論,到生活中毫不在意就脫口而出輕侮的話……。過往他選擇忽略、試著一笑置之,可是這一次,他再也不能裝聾作啞。當然,他愛著家人,也深知家人愛他,可是他沒辦法違背他自己,因為他生而如此,儘管可能不是父母所預期的模樣。


為什麼,明明相愛著,人們依然無法互相理解呢?


「我會再想想的。」過了許久,林天遼才勉強擠出一句話。


「唉,我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答案。」電話那頭的大哥長嘆了一口氣。「不過放心,大哥不會逼你。只是希望你知道……我們都很想你。」


……我也、其實我也──!


多想要馬上拋下所有煩惱、不顧一切地好好痛哭一場。


他的情緒差點就要潰堤。可是他眼眶乾澀,身心早已麻木,無力處理一瞬間過載的情感,更無從表現出來。他只是淡淡地應聲好,接著藉口說期末快到了,先掛斷電話去念書,然後互道晚安。


主動結束了通話,林天遼轉身,便看見原本坐在電腦桌前的石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

「阿遼,你……」


「我很好。」不等對方說出完整的問句,林天遼便直接作出回應。


「騙子。」石虎斷然否定。


林天遼不發一語,兩人無聲對視了一會,由石虎率先打破僵局,動作強勢地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拉下,猛然讓兩人的額頭撞在一塊。


「嗚呃!學長你在做什麼啦!」林天遼完全無從躲避,扎扎實實地挨了這一下。只能摀著發疼的額際著向後退了幾步,跌坐在床上不住哀號。


身為始作俑者,石虎絲毫不介意自己的額頭也害疼著,誇張地喊道:「哇──!阿遼受傷了!」


「不過不要緊的,你有全天下最棒的男朋友幫你愛的呼呼!來!阿遼乖喔,痛痛飛走!」嘴裡盡說些胡話,石虎也爬上床,跨坐在他的雙腿腿側。手掌則貼上他的前額,用肉墊在患部小力按揉。


還不是學長剛剛那一技突然其來的頭槌!


「學長你當作是在騙三歲小孩嗎?」面對石虎「愛的呼呼」,林天遼哭笑不得,忍不住開口吐槽。


「當然不是啊!阿遼今年五歲!」石虎一臉正經八百地繼續胡說八道,隨即又將語氣放軟,用過分甜膩的嗓音道:「來,阿遼底迪還有哪裡痛痛嗎?讓石虎葛格秀秀。」


現在又是什麼Play?太跳痛了完全跟不上啦!槽點也太多了吧,學長!


在與石虎的打鬧間,林天遼不知不覺展露出笑容,注意力已經從原本的煩心事,被轉移到思考接下來該從何開始吐槽對方。


在林天遼兀自思索時,石虎的手已經轉移陣地,滑過他的臉頰、下巴、肩頸,最後來到他的胸膛。


「嗯,我發現囉。阿遼這裡也受傷了,傷的很重很重,阿遼很痛很痛。」


「但是沒問題的喔。因為學長我會施展神奇的法術,幫忙阿遼把傷口治好。」雖然像是打鬧般胡來,但石虎此時的表情非常認真。本來想吐槽「你剛才的口癖怎麼不見了?」的林天遼聳了聳肩,反正他也好奇學長想要做些什麼,就默許了對方繼續。


石虎歛起了神色,收回了原本撫著他的胸口的掌,伸出了右手食指。


大概是想要鬼畫符吧?不過學長是妖怪,妖畫符?


當林天遼腦內天馬行空地想著不著邊際的吐槽,對方的指腹已經落在他心臟的位置上方,率先畫出了一個三角形。


啊哈!一定是那種幼稚的小學生塗鴉,一把情人傘,下面寫著他們兩人的名字吧?


林天遼胸有成竹地想,自信滿滿地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行動應驗自己的預測。


緊接著,石虎在三角形底邊的兩側分別往下各畫了一條直線。


咦?兩條直線?


不理會疑惑的他,石虎依然專注於手上的工作。在兩條新畫的直線內,於靠右的那側畫了一個田字。位於中心處則畫上稍長的「ㄇ」字,補上底邊,使呈現的圖案更加明顯。最後在變成矩形的ㄇ字裡輕輕一點,力道不大,可是林天遼卻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貫穿。


──是「家」的模樣。


明明是簡單到根本兒戲的線條,卻精確勾勒出他最深沉的想望。而整幅圖畫的範圍恰好框住了他的心,一如他再怎麼試圖逃脫,眼淚卻終將歸去的方向。


此刻林天遼再也沒辦法偽裝。他狼狽地丟盔棄甲,挫敗地承認自己一點也不好,甚至可以直接說,簡直是糟透了。他想念那小小的城鎮,想念他的老家,想念他的家人。


石虎摟住了彷彿即將支離破碎的他。在對方的溫柔裡,林天遼放縱自己陷溺其中,形象與自尊此時都不再重要,像是要將所有壓力及委屈全部宣洩出來般放聲痛哭。


就算哭得再慘,表現得再懦弱,也都會被接納的吧。


所以這一次,他任性地哭到不能自已、哭到像是個孩童。石虎胸前的毛髮被他的淚水浸濕,然而擁抱的力道卻絲毫未減。規律的心跳聲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訴說。


──你有我在。



事情的轉機出現在最為黑暗的時刻。超級寒流與期末逼近的雙重夾殺,使他整周都過得低落異常。但在那一天,他收到了一個知名商城的包裹──已經付款,收件地址與收件人毫無疑問是他,然而他卻完全沒有網購的印象。拆開後,內容物是一件雙人電熱毯。其實不用特別去查看發票單據,林天遼就已了然於胸,畢竟,他的父母可是該網購平台的忠實會員。


這個包裹,不僅是家人對他的關心,可能還代表著……!可是林天遼不敢繼續想下去,他擔心把這份禮物視為老家遞來的橄欖枝,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地過度解釋。


不論如何,自己都必須好好道謝才行。


那天其實並不是他與老家固定通電話的日子,雖然仍有些忐忑,林天遼還是撥通了熟悉的號碼。電話遲遲地才被接起,家人似乎對他主動來電感到有些不知所措,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。


「謝謝。」林天遼語氣生硬的道謝。石虎握著他的手,鼓勵地朝他點了點頭。「台北最近很冷,房間裡沒有暖氣,正好需要。」


「……沒啦,是你阿母愛買東西,在湊免運啦。順便買的而已。」


這個藉口簡直漏洞百出,送不同地址也能湊免運?搞不好不擅長說謊這點是會遺傳的?


他又好氣又好笑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又覺得有些鼻酸。他知道長輩總是好面子,可是怎麼嘴硬到連好好接受人家的道謝也不行啊。


「……是真的、真的很謝謝。謝謝買了雙人的尺寸……我們真的很謝謝你們。」他的話語到後來簡直沒了章法,甚至染上了鼻音。話筒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正當他懊惱地覺得自己又搞砸了一切的時候,父親僵硬地轉移了話題,問起他上周末有沒有去哪裡走走。


林天遼精神一振,講起了學長看了網路上的遊記後,領著他一起搭捷運去賞了落羽松。公園裡人山人海,不過他們佔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……。直到話筒一陣靜默,林天遼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把話題繞回學長身上,於是尷尬地噤了聲。


半晌,父親才悠悠地問了一句。


「那後來呢?」


沒有像之前一樣閃躲話題或是掛斷電話,甚至問起了後續!這對林天遼而言無疑是一劑強心針。不過他還有些拘束,只是講述後來又去逛逛、打打街機之類。父親只是聽著,聽到他們去打遊戲機台才有比較大的反應,變成耳提面命,期末將近要他好好念書,他連聲應諾。接著父親藉口去廁所,換母親執起話筒。


「阿母。」「阿遼,你剛才說的落羽松公園阿,新聞也有在報耶……」母親似乎對新聞上報導過的風景特別有興趣,一連問他好幾個問題,讓他應接不暇。母親又追問他手頭上有沒有照片,林天遼乾巴巴地回,有是有,只是沒有純粹的風景照,都是他與學長的兩人合照。


「沒關係,你等等傳幾張過來。新聞報得那麼兇,阿母想知道到底是有多好看。」


「啊……好。對了,阿母,謝謝你們買的電熱毯,剛好寒流又來,正好派上用場。」


「什麼時候講話那麼客氣啦?我們阿遼長大了喔。」母親笑了笑,隨即壓低了嗓音,道出了真相。


「其實是你阿爸相中了那件,說這樣大小才會剛好。」


林天遼在那刻差點就要掉下眼淚,在一旁的石虎當然也聽見了。


這份禮物的意義不言而喻。儘管還沒有獲得爸媽親口說出認同的話,至少能夠確定的是,爸媽真的有在試著接納他們兩人,甚至物品都體貼地想到要買雙人的尺寸。


為了不讓母親擔心,林天遼極力壓抑著幾乎滾出喉頭的嗚咽,一直到掛斷電話,他與石虎緊緊相擁,在不成聲的哭泣中將鼻涕和眼淚胡亂地抹到對方的衣服上。


「嘿,髒鬼。」


「嫌棄我了?」


「怎麼可能,反正彼此彼此。」


「對,我們彼此彼此。」


久違地,林天遼在近午夜的時候並不是在四處瀏覽網站,而是守在火車的購票頁面。


其實他對回家的事情還是有些猶豫,畢竟那麼久沒見到家人了,又鬧了那麼久的家庭革命,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何種心情去面對。糾結了幾天後,林天遼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態,總之先訂到車票,要不要回去再做打算。


購票頁面經過改版,雖然操作程序與以往差不多,可林天遼依然有些坐立不安。瞥向桌面角落的時間,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網頁,雖然尚不能訂購,但已經出現他需要的乘車日期的選項。輸入了身分證字號和再熟悉不過的車次編號,確認日期和起訖站名,點選票數一張,林天遼挪動滑鼠,點下「開始購票」的按鈕。


網頁跳轉到輸入驗證碼的頁面,他飛快地輸入完成,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。接著盯緊了時間,在時間來到五十九分後他在心底開始默數讀秒,在略早一些的時間按下確認。大概是年節假期購票系統的負擔比較大的緣故,網頁仍靜止在原先的頁面,時間恰好過了十二點,他屏氣凝神,等待著結果。


直到跑出訂購成功的畫面,他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,向後攤在椅背上。結果床上突然爆出石虎的歡呼聲。


「耶!成功!」


「嗄!你怎麼突然大叫?不怕鄰居投訴我們喔。」林天遼怪叫著彈起,著實被對方嚇了一跳。


「嘿嘿,抱歉抱歉,我太開心了嘛。來來來,阿遼你看!」石虎笑嘻嘻地將手機遞給他。眼熟的操作介面,身分資料,他狐疑地繼續往下看,車次、車種,乘車時刻及起訖站……!他驚訝地抬頭。「什麼?」


「我幫阿遼搶到車票了喔。」他還不及反應,對方便收回了手機,在螢幕上點了幾下,好像輸入了什麼,不一會又把手機遞向他。螢幕顯示付款完成,請於開車時間三十分鐘之前取票。


「咦咦咦?學長你怎麼直接付錢了?」


「這樣的話,阿遼才不會臨陣脫逃呀。」


「欸?我像是那麼逃避的人嗎!」


「像。」


結果被不留情面地狠狠吐槽了。林天遼一時語塞,好吧,這點他的確無從反駁。嘆了一口氣,林天遼開口。


「學長,雖然很謝謝你,不過其實我自己也搶到車票囉。」


「欸──?怎麼這樣……」學長聞言瞪大了雙眼,懊惱地抱頭。林天遼則是沒心沒肺地大笑。


石虎躺在床上翻滾了幾圈後,便鬱悶地執意窩在牆邊不肯看他。林天遼才歛起笑聲也爬上床,靠近縮在角落鬧脾氣的戀人躺下。


「好嘛──學長乖──」他將頭挨近了石虎的頸窩,手也自動自發地環上對方的腰際。林天遼努力回想學長過去如何安慰情緒低落的他,試著加以效仿。不過石虎只是哼了幾聲,不予理會。


得不到回音,林天遼也不惱,只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,他自有方法。隨即發動搔癢突襲!惡質地重點攻擊起對方最怕癢的腰腹跟腋下。


「嗚啊哈哈哈哈……阿遼你這傢、噗哈哈哈!」石虎猛然彈起身,一面大笑一面左右閃躲他的魔爪,又不甘示弱地朝他撲過去反擊。兩人在床上滾做一團。


林天遼雖然具有身高及體重優勢,但這場戰役並不是僅憑力量就可以取勝,除了兼顧攻擊與防守以外,還必須有足夠的敏捷及瞬間爆發力──這兩點無疑是石虎佔了上方。因此在被對方優先制住關節後,林天遼原本的優勢也無從發揮起。他奮力掙扎未果,宣告落敗。


勝利者露出燦爛無害的笑容,可是林天遼卻有了預感,自己大難臨頭。


「學、學長對不……哇哈哈哈──快、快點住、住手嘎啊──!」林天遼正欲開口求饒,石虎已經發動攻勢,報復性地搔起他的腳底板,就連尾巴也不時掃過他敏感的後腰。他無法控制地怪叫著狂笑,說出口的句子變得零碎不堪。


「哈哈哇──別、住手哇哈哈哈哈!」他完全無法停止笑聲,儘管不斷扭動身體也掙脫不成,只得連聲向對方討饒。


「別住手?那我繼續囉。」石虎抿著笑意瞇細了眼,刻意曲解了他的話。

「噗哈哈哈才不是……呼呼……欸學長你怎麼又……哈哈哈──!」石虎突然放鬆了對他的鉗制,以為沒事了的林天遼大口喘氣,翻過身呈大字形躺平,完全鬆懈下來。沒料到對方竟然會有後續的行動,不小心暴露出自己最為脆弱的膝蓋──如今被石虎準確地制住,又是新一波搔癢攻勢。


「別忘記你的男友可是個壞妖怪喔。」對方露出堪稱邪惡的壞笑,頑皮地眨了眨眼。反觀他則是因為無法停歇的狂笑,使眼角被逼出了幾滴眼淚,模樣狼狽不堪。


此局林天遼選手毫無還手之力,再起不能。

「哈啊!嗚對、對不起啦──我認輸啦哈哈哈哇──!」

「──都半夜幾點了是吵什麼吵啦!」


憤怒的敲牆聲伴隨著鄰居大媽的怒吼,林天遼跟石虎為之一僵,總算止住了打鬧。


半晌,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,起初只是氣音,在另一方加入後變得更加開懷,在想起鄰居後又急急忙忙禁聲。兩人在笑容中對視,隨即扮起了鬼臉,看著對方努力忍笑的模樣連帶著自己也得憋笑。結果最後雙方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一同破功失笑,這回平局。石虎低笑著,索性放鬆身體直接壓在他的身上。


在歷經搔癢格鬥跟不准笑對決之後,林天遼耗費了大半的體力,懷抱著令他安心的溫度與重量,林天遼疲累但滿足地幾乎要瞇起眼睛。


「阿遼。」石虎突然喚他一聲。


「嗯?」他收起下巴,低頭看向趴倒在他胸口的對方,那對碧綠的貓眼正專注地回望著他。


「回家不是投降,而是為了繼續堅持下去。」石虎撐起身向上爬,隻手撐在他的頭側,另一手撥開他的瀏海,在額際印上親吻。又補充了一句。


「啊,並不是希望阿遼繼續跟家裡對著槓的意思,而是……希望阿遼能夠堅持自己,永遠……不要因為受迫於壓力,做出任何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。」石虎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空谷縹緲的回聲。對方的話語成功消弭了他對於歸鄉的不安,可是,他察覺對方說話的同時,正微微發顫。


石虎沒有再多說,但他知道對方的意思。

「學長。」林天遼也坐起身,小心翼翼地捧起戀人的臉。面前人垂下眼,逃避他的目光,於是他又喚了一次,嗓音更加柔和。


「石虎。」石虎總算肯看他了。不似平日的氣宇軒昂,對方的貓耳向後垂下、緊貼著頭部,就連尾巴也侷促地捲起。分明是十分不安的模樣。


「乖。你有我在。」


──就像任何時候,我有你在一樣。


林天遼一字一句,堅定地繼續說道。


「別擔心,我永遠不會選擇割捨掉你,或者是爸媽。因為我是個人類,貪得無饜的人類。所以──不論你還是爸媽,我都不會放棄的。」


關於愛,人們談論、書本書寫、戲劇展演、歌曲詠嘆,可是愛依然是個未解的謎。林天遼始終不明白,人們口中最美好的東西,為什麼也帶來了最殘酷的傷痛呢?


直到他與石虎相遇,黑暗的日子與明亮的日子兩人都一同走過以後。起初懵懂的他們,在相處裡──學習、舞蹈、生活、爭吵、和解──由起起伏伏的波瀾當中,逐漸於彼此身上習得愛為何物。


林天遼原先以為,愛就是讓他可以為對方挺身對抗世界,可是到頭來他才發現,他永遠無法與真正地與老家對立──畢竟,他愛家人,家人也正是他的愛所想捍衛的對象。


他終於明白,愛是堅持,愛是放手,愛是衝突,愛是傷痛。這全都是愛的部分特質,但絕非全部。愛同時是妥協(compromise)──也就是「互相承諾」。如同爸媽從原本全然不能接受,到漸漸願意聽他訴說生活的點滴,重新參與他的生活;而他回老家,也並不是放棄原本的堅持。畢竟他的初衷是想維護他的愛,包含對石虎的,以及對家人的。


當然,愛也是生活──林天遼曾向家人說過,正是他們一起,才成就他的生活,成就他全副的愛。


在聽過他這席話後,對方緊繃的表情總算放鬆下來。林天遼乘勝追擊,親暱地與戀人磨了磨鼻子。


「對了,關於學長買的那張票,不如……我們去領票的時候,學長的那張就換換看?找一天來,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。」


「欸?」


「之前都是學長拉著我出門,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帶學長出去玩!學長不太常來南部對不對?有沒有想去的地方,我們兩個人一起。」


對方掩不住驚訝,眼睛瞪圓,耳朵直直豎起。林天遼失笑,輕輕與石虎碰了碰額,君子報仇十年不晚,算是報了之前頭槌的一箭之仇。


石虎摀著額頭,雖然不痛但不明所以,只能呆呆地看著他。直到林天遼捧腹大笑,才驚覺到自己被擺了一道,於是石虎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,兩人又是一陣纏鬥。


猛然想起這間房間糟糕的隔音,可是他們誰也止不住笑意,只得以吻堵住彼此的嘴,讓所有的笑聲都變成了悶哼。


漫長的親吻讓他們本來的打鬧都變了調,究竟是誰先脫起對方的衣物已經無解。或許將性愛作為溫情告白後的餘興並不太妥當,不過當下他們都覺得一切是多麼理所當然。


反正,愛無法否認地,有時也包含性的欲求嘛。


因此,林天遼放任自己耽溺於石虎靦腆卻充滿情慾的表情,畢竟,他從來無法招架。


FIN.




以下胡言亂語

寫出這樣的故事我本身很猶豫,一來好像與自己身為甜食怪物的身分過不去,二來碰了一個需要謹慎看待的題材,就必須做好相當的覺悟。

我想說的是,現實總不如故事所說的順遂美好,因此,人們才需要從故事──虛構的現實中──尋求一絲慰藉。所以我希望傷害點到為止,想要更加重視關係修補的這一塊。

寫到這裡我有點語無倫次了,對不起我的口才不好(;A;)所以趕快下結論:

願世界與人們溫柔地對待彼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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